
11月17至18日,芥末堆在北京举办以“教育有AI,学习无界”为主题的GET2025教育科技大会。火星科学盒CEO刘扬以《科创教育的新蓝海?》为题进行了分享。
以下为演讲实录,经编辑:
我原本给今天的演讲写的题目是《科创教育的新蓝海》,但实际上,它应该是《科创教育的新蓝海?》带着问号的那种。因为说实话,我并没有真的看到什么蓝海。要说经验,我更像是从风口的边缘一路摔滚到现在,侥幸还活着的人。但既然还活着,就说明我们确实做成了一些事,也因此多少有点可分享的东西。
今年春天,我们给团中央捐了价值705万的科创教育产品和课程,这是让我觉得“至少没白干” 的第一件事。至于第二件事,是公司十周年那天发生的。
我们曾经的合伙人,如今是字节跳动的部门负责人。有些人离开你之后,会让你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行业里到底算什么。我给他打电话,说:“咱们公司十周年了,你得回来。”他沉默了一下,回我一句:“哎呀,咱还活着呢?”我说:“对啊,你都不知道我们还活着。”他说:“那已经很成功了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: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,一个公司能走到十周年,本身就说明我们干得不算差,而且其实有价值、有意义,也有回头看时值得骄傲的地方。
十年来,我们做的很多事情都没变,有些业务甚至挺赚钱的。每个月一号,税务局都会按时问本月的纳税计划,我把这理解为一种“正向肯定”。这说明我们确实持续做了一些对社会有意义的事。

因此,“科创教育有没有新蓝海?”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仍是一个问号。但我愿意把今天当作一次更深入的交流,把我们的实践摊开来讲,也希望听到大家对未来的方向提一些有理有据的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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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刘扬。我们的公司以前叫“火星人俱乐部”。2017年雷军投了我们之后,说:“你们是卖盒子的,开俱乐部太难了。”于是,公司改成现在的名字:火星科学盒。
这就是我们一路走下来的发展轨迹:我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拿到第一笔投资,也拿到了华为的 offer,说实话,就是这一步把我的职业前景耽误了,让我义无反顾地跳进了一个“前景不太好的行业”。后来,新东方、高思也都投了我们;最近我们在北美做了一点业务,卖了一些盒子。
听起来顺顺当当,但其实2018到2021年过得非常艰难。我们2023年的收入跟2019年差不多,几年白折腾。2020年的时候,我甚至去一家上市公司打工了几个月。当时想着要去赚钱养同事,结果上市公司也没给我发工资。后来同事把我叫回来了。我走的时候,他们安慰我说:“放心,我们还能再折腾一下。”我当时心里想:2020年那种环境,没想到,最后还是新东方投了我们。
所以我们就这样一路磕磕绊绊地活下来了。我们的业务逻辑非常清晰,只是这几年太难了,能赚到钱都算奇葩。
至于我们的业务其实特别简单。拿到雷军投资之前,我们就在北京开辅导班。见雷军的时候,我们说三年超过新东方。结果我们还在开辅导班,后来顺为告诉我们:“如果你们还想开辅导班,就不投了。”我们当时还叫火星人俱乐部,我听到这话立刻心里一紧,等于直接把路堵死了。
资金到账之后,我们立刻转向做一系列科创材料和硬件。我觉得这是一个真的有未来的方向,而且大佬当时也认可,于是和北大共建联合实验室,开发了一系列硬件产品。到了2019年,我们产品已经供应给了一千多家教培机构。很荣幸,新东方、好未来、作业帮、猿辅导都是或曾经是我们的客户。当时我真觉得:这事能成。
结果到了2020年,营收突然从几千万掉到几百万,项目像被抽走地基一样。业务不行,但人得先保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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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2020年,我基本认定公司“没戏了”。收入只剩几百万,我当时提出要转型,毕竟我们的技术不差,也拿过不少技术类奖项。
于是我去问我们做辅导班的老朋友们,也就是我们的客户,我说:“你们想干什么?你们往哪里走,我们的技术都能顶上。”那一年我问了好几个,问到最后自己都整抑郁了。因为大部分人的回答都是:“刘总,我想休息一下。”大家都累了,也都看不清方向。我们也因此找不到方向。
后来兜兜转转,我们才终于摸到一点路。我们出版了大量图书,也做了很多硬件,现在手里大概有近一千种硬件产品。教育机构大量倒下之后,我们开始给很多公司做贴牌,包括北美一些公司现在都在用我们的产品,北美的毛利很高。
为了更好服务客户,我们自己的工厂也拿下了一大堆认证、资质,把所有流程都做到极致。回头看,这些事情本身就挺牛的。但我觉得最“牛”的反而是2020年。

为什么?因为就在那一年,全球供应链崩了,而我们的工厂刚建好。我以为这是“天选时刻”。2020、2021年那会儿,工厂的毛利率是现在的三倍以上,恐怖得很。那时只要你把工厂门打开,就有人上门抢订单。墨西哥、印尼等地的供应链全断,全世界都指着中国制造。
于是我们疯狂升级装备,把钱全砸在工厂上。我们以为踩中了节奏,结果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:全球开始“去中国化”,我们也就被一起“去掉”了。很遗憾,这算是压错了行业的方向。
新东方投了我们之后,我也认真想过:要不要彻底转型?毕竟我读书时学的是芯片制造,原本的人生理想也是做芯片。
做芯片赚钱吗?太赚钱了。我昨天还去听了张维迎老师的课,他说真正推动公司发展的,是自由市场环境下的创新型企业,能自己卷出来、创造出来的那种。但当环境进入另一种状态后,真正赚钱的反而是套利型公司,是在资源倾斜下靠政策红利活得很好的那部分企业。
我身边很多同学最近都出来搞芯片创业,真正让我没去做芯片的原因是:我发现国家其实非常清醒,方向非常明确,我们做的这个领域,科创教育正是被明确写入政策的一部分。这几年来,从国家到地方,一系列政策对科技教育的鼓励是非常清晰和持续的。
所以这些年行业难,是难在市场和周期本身,是一个典型的康波周期下行阶段;但方向并没有错。只要方向没错,就能撑。于是我们从2021年又硬挺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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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业务到底是什么?
去年我们迎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,几乎奠定了我们未来方向不会偏。12月25日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》修订并重新颁布。这个法一落地,我就看到全国各地都在动,北京教委随后出台了中小学科学教育“二十条”,内容非常丰富。
其中有一条特别有意思:“高校实验室面向中小学生开放”。我看到这条的时候觉得挺振奋,结果马上参加了工信部的一个座谈,工信部的结论是:这条还无法落地。
为什么?因为工信部直属的那些高校大多是国防、军工方向。孩子要真进去,担心被强激光、电磁炮伤着,或是把设备弄坏。于是座谈会给出的解释是:所谓“高校实验室面向中小学生开放”,是研究成果、研究方法、科学过程向中小学开放,是把探索精神、研究式学习的方法开放给孩子。我们后来做的事情,就和这条精神紧密相关。也就是从这里,我看到了很大的政策窗口。
中国以前只有地级市大多会建科技馆,县市区基本没有,而中国的县市区数量是地级市的十倍以上,这意味着全国范围内长期缺少科技馆、科普馆。
这就是巨大的机会。
中国现在很多制度,都在向欧美“学习”,准确地说,更像是“取其精华、去掉我们不能用的那部分”。比如强基计划、综合素质评价,这些都是为了给那些高考成绩不算拔尖、但在某些方向有特长的孩子留一条升学通道。
那为什么中国的高校不能像国外那样全面采用面试?为什么绝大多数情况下,还是得靠高考分数?原因其实很简单:中国的教育体系太巨大,太复杂,要做到“真正的人才选拔”极难,反而更要优先照顾公平,照顾弱势群体。
高考是成本最低的升学方式。比起“打奥赛”“搞特长”“开冬奥会项目”“爬珠峰”这些高成本路线,高考几乎不需要额外资源。那高考能不能选拔出“最优秀”的学生呢?这是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说这些,是因为中国这些年一直在试图寻找更好的选拔机制:无论是综评、强基,还是奥赛体系,都是为了让“在某一方向确实有突出能力的学生”被更精准地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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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于现行政策,我们的主营业务几乎都围绕“课后三点半”展开。在“双减”之后,各地公办学校开设更丰富的特色课程。在实际执行中,每一所学校都会面临科学课程内容、材料包、配套实验、双师课等多方面的需求。这也是为什么,我们能敲开超过一万一千所学校的门:这些学校正在使用我们提供的课程内容、硬件材料与教学服务。

但单靠企业自己逐校推进已经越来越难。现在学校在选择合作方时,普遍倾向国企、本地龙头企业、上市公司,或是由学会、协会挂名的机构。因此,我们采取的是一种ToB、ToG并行的模式。
直接合作的学校并不多,主要集中在少数如北大附中、清华附中,人大附实验这样的学校;在更多地区,我们通过当地具有影响力的国企、出版社或大型企业落地。有了这些合作方的背书,本地落地的阻力就会小得多。
我们在各地寻找“城市合伙人”,由他们带着我们的产品进入学校体系。与此同时,如果能在本地协助他们完善科学教育的整体能力建设,项目推进的效果往往会更好。这是我们这一阶段探索出的第一条路径。
近两年,山东和河北的市场增长得很快。原因并不复杂:两地财政压力大,过去既不敢向家长收费,又缺乏足够的经费推动课后课程改革。但今年开始,两地逐渐放开了家长自愿付费的限制。家长也意识到,在学校内上这些课程,比去校外机构更安全、更省事,性价比也更高,于是学校端的课后课程体系开始逐步建立起来。
随着这种需求显现,我们在其他地区落地的案例不断被引入山东、河北,各地学校也开始尝试围绕课后服务建设社团、系统化课程包和完整的课程体系。这个市场空间在快速打开。我相信,一旦未来财政压力有所缓解,公办学校会第一时间加大投入,让更多孩子在校内获得更高质量的课程资源。
我们最近也上线了人工智能课程。我们的判断是基于教学经验:孩子入门人工智能,本质上要理解的是输入—输出、计算机逻辑、数字与模拟电路,这些反而是很好的通识与技术启蒙。
今年我们原本只想试水,先做一千套产品。没想到赶上了政策窗口期,全国都在推动AI普及,几乎每所学校都需要,我们不得不临时加印几万套硬件,结果很快就被消化掉了。我们继续课程打磨,把这些内容以更稳妥的形式推向全国。

我想借这部分解释一下公司目前“靠什么赚钱”。第一块当然是面向公立学校的服务。过去我们主要面向培训机构,合作关系虽然不错,但难以盈利。能在过去几年里活下来、并保持营收的几个方向里,公立校服务是最重要的一项。
除了向学校提供产品,我们与渠道伙伴合作后,还需要向当地教育局提供一些“正向价值”。因为现在教育局并不缺产品,事实上,科技教育产品早已严重过剩。所以教育局最终为何选我们?往往是因为我们愿意在本地做一些真正能“看得见”的事情。
比如在宁夏,我们承办了一场科创赛事,邀请了两位院士参会。这类科技活动叠加文旅合作,确实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效果。例如宁夏作为旅游目的地,在“十一”期间,本县的旅游消费收入因为活动延展而增加,一些原本只打算看看沙漠、骑骑骆驼的家长,会因为孩子的赛事活动在当地停留更久,消费能力也普遍更强。
类似的活动,我们在浙江等地也陆续落地,很多业务由此快速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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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这些活动在不同地区反复落地,一些出乎我们意料的“附加效应”逐渐显现出来。
我们在各地举办的科技大会、科创节或研学营,对当地GDP的拉动是实实在在的。学生跨区域交流、团队移动,本质上形成了一种“教育+旅游”的复合流动。
按照目前产业分类,政策脉络始终关注的是:通过科技带动第三产业增加值的提升,从而推动GDP增长。而科技活动与文旅产业,恰恰构成了三产中最活跃、最有延展性的部分。对地方政府而言,这类结合不仅符号效应强,经济效果也立竿见影。
在这种政策背景和城市需求之下,只要活动能办得漂亮,我们以“项目运营方”的身份,虽然投入不小,但往往也能从中获得较好的项目收入。更重要的是,这类活动往往能在当地教育系统内部留下深刻印象。对于学校来说,只要课程内容扎实,是最容易对外宣传、也最容易让家长产生信任感的方向。

这一系列活动落地之后,我们在宁夏的案例很快引起当地媒体的关注。宁夏国企主动找到我们,希望成为全自治区的渠道合作伙伴。不仅如此,原本在当地开辅导班的老客户,也因为我们在本地影响力的扩大而获得了更强的认可度,在招生与合作上都更有底气。
基于地方政府的信任,我们进一步在各地做科技节、集训营和研学营。以宁夏为例,集训营的模式是在当地连续举办多天,孩子参与课程,家长则顺势在当地形成持续消费,文旅与教育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地方政府极为认可的模式。
在地方的研学营之外,我们开始尝试建立更长周期、更有标识度的活动,让政府与我们形成更稳定的合作关系。
明年我们将在宁夏举办一个大型“观星节”。为了这件事,我们专门量产了一批天文望远镜,目前已在市场上开始销售。家长和学生只要掌握基本的使用方法,就可以参加宁夏的“观星节”。预估届时将会有约一万人到场,这类“教育+文旅”的结构性效应,已经在多个地区得到验证。
要真正与政府建立持续合作,仅靠活动是不够的。过去几年,我们与北大合作,面向教育系统开设了研修班,并在科学师资培养方面承担了大量培训任务。我们也主动参与承办教育部白名单赛事,并根据地方需求,把赛事的举办地落在不同城市。
这些动作背后,核心目的只有一个:让政府“看得见”我们,从而把合作关系维持得更稳、更近。正是凭借这些持续的投入,我们不仅在地方获得认可,也让公司得以维持稳步增长,还能够保持有余力做公益捐赠。
本月28日,我们将向浙江台州捐赠十个科普展,也属于这一逻辑下的延伸。如果把所有业务线拉开,会发现路径其实很清晰:
第一,把原先面向辅导班的服务,转成面向学校的服务。学校经费有限,但不是没有;更重要的是,家长也愿意为在校内完成高质量课程付费,这让业务具备了稳定基础。
第二,为了提高进入学校的成功率,我们会与地方合作,从大赛、科技节到嘉年华,把教育活动以标准化流程落地。只要有一次成功案例,当地通常会迅速形成滚动效应,后续就会越来越顺畅。
第三,在课程之外,以研学产品、科技节、科普节等活动与政府建立更深层的合作,使科创教育在地方形成看得见的影响力。
当这些要素被持续叠加以后,公司在各地的业务不仅稳定,还具备了扩展性。如今,我们几乎每个月都有不同类型的活动在落地。而这些活动的初衷,始终是为了在学校里把科学课正常、持久地办下去。

回顾公司十几年的历程,我们虽然早期盈利有限,但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和社会认可:我们出版了大量图书、研发了近千种硬件产品,并为国内外教育机构提供生产服务。
公司多次获得央视报道,包括在《魅力北京》的宣传片中有较长介绍。 我们代表北京参加中博会,并创立企业科协,解决了数百个就业岗位。 参与大量公益活动,为社会提供价值。 这些经历表明,即便环境变化无常,公司依然能够生存并持续创造社会价值,这是我们值得骄傲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