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午,隐墙伏吟

作者:左希
发布时间:2/16/2026, 5:30:51 PM

作者 | 左希

责编 | 清和

题图 | 由AI生成

今年雨雪特别多,一场接一场。我来到无锡,无锡也下。东林书院的梅树早开,红花落在石阶上。讲堂的光线很淡,像被水洗过。墙面和木梁的颜色接近,看不出新旧。游客少来,风穿过院子。人在这里待一会儿,感觉像某件事刚结束,又像某件事即将开始

01

清晨七点,布拉格。卡夫卡穿上灰呢大衣,挎着帆布包,穿过城中心,步行二十分钟抵达那幢橘色老楼:工伤事故保险局。他在那里工作了十四年。每天的任务是为一宗宗工人伤残赔付案件填写表格:

工人是从第几层脚手架摔下来的?

事故发生时是否系了安全绳?

有无有效的雇佣合同?

是否属于工时范围?

若雇主提出异议,是否进入复议程序?

这些细节核实后,再转交处理。他的笔迹细密、整齐:“赔付延迟,资料不全。”

中午,他在后院吃一只煮鸡蛋和黑麦面包。大多数时候,他沉默地坐着,望一会天。晚上回到家,在煤气灯下写作。白天表格背后那些申请人,仿佛也成了他的小说人物:“他们没有被剥夺什么,却始终被遗忘在角落。”

有时,他会在空隙里想到菲莉丝·鲍尔,那个曾让他心动的女孩。她是柏林一家商号老板的女儿,性格外向,社交广泛。1914年6月,两人订婚。她希望婚后定居柏林,而卡夫卡几乎不可能离开。那时的布拉格在奥匈帝国治下。表面秩序井然,民族情绪却在暗处升温,战争的阴影逼近。

卡夫卡的日常被规章与案卷切割得毫无弹性。犹太家族的责任期待像一张网;身体虚弱与神经性焦虑,使迁徙成为一种昂贵的冒险。婚约不只是情感决定,更是一场现实的核算。7月,他赴柏林。在阿斯卡尼舍宫旅馆的房间里,菲莉丝与她的姐姐长时间地质问他:婚后如何生活?收入是否可靠?他是否准备承担责任?后来,他在日记中称之为一场“审判”。几天后,订婚解除。

几周后,战争爆发。1917年,他们再次订婚。又再次取消。

多年后,他遇到多拉·迪亚曼,在波罗的海的一个度假地。她是服务员,收入微薄。他们一起租屋、买菜、散步。日子简单而宁静。夜里,他偶尔咳嗽,她便轻轻停下手中的事,看看他是否安睡。此时,肺结核正悄悄侵蚀卡夫卡的身体。他本就不强壮,渐渐地,连最寻常的起居也变得吃力。多拉离开后,那段时光随风而逝。

时间、经济、疾病和永无止境的未决。他开始写《城堡》:

一个叫K的土地测量员,在冬夜抵达一座村庄。他声称自己受城堡雇佣,村民点头,说确有此事,但需再确认。他被允许留下,住进旅店。他递交申请,试图联系官员,却从未得到正式答复。有时见到信使,信使说:“正在处理。”他没有被赶走,但也未被接纳。他在旅店和村长家之间奔走,从酒馆到学校,再到记录室,再回到最初的地方。

城堡始终在山上。清晨,屋顶的灯亮着;夜晚,远远看去,那些光像一种呼应。但他始终无法抵达。

1924年,41岁的卡夫卡去世。《城堡》停在第六章,没有完结。

02

1953年,37岁的顾准在华东局财经委员会做经济研究员。

早上,他从北京西路的家中出发,挎着帆布包,步行半小时到办公室。那是一栋砖楼,几扇斜开的窄窗。桌上摊着三本书:《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》《资本论》,还有一本他自己誊写的笔记。他不吸烟,话很少。大多数时间低头书写,一坐几个小时。

他在推演“统一平衡价格”的理论模型。那是一套他相信的秩序:只要逻辑成立,制度终会完善。现实里复杂的资源调配、人力安排、效率波动,在他看来,都可以被抽象成方程去解。他手写数十页公式,主张部分国营企业试行“分类定价”。材料递交上去,没有回音。

1956年,他在一次财经理论会议上发言:“价格除了是计划工具,也应被视为社会信息。”这句话在会后简报中被删去。次年,《人民日报》内刊批评“经济学形式主义”,顾准的课题被终止。他在笔记里写:

逻辑不能被封闭。否认它,就是否认人理解世界的方式。”

1957年,“反右运动”开始,顾准被定为“右派”,理由是“资产阶级自由化经济思想”。1958年4月,他被送往河北赞皇劳动:种菜、烧砖、割稻。他被分配挑粪。每天清晨五点,挑着粪桶穿过村头,到河湾地来回,一整天。他身体瘦弱,患有脊椎病,膝盖积液。挑粪途中跌倒,满身狼藉。换过衣服,又回来接着干。

晚上,他点煤油灯写日记。没有纸,就拆旧书的扉页;墨水不够,用墨汁兑水:

今日挑粪九担,天阴,泥滑。一同事胃疾,脱班。”

1960年一次政治学习中,轮到他发言。他说:“人的理性能力不应被否定。”第二天,被隔离反省。杂物间四面漏风。他用破砖垫起木板当床。人不能与他说话。他在日记中写:

我每日行走于田埂,已不再被安排;我已是一个可有可无之人。”

此后两年,纸笔被收走。他用铅笔在烟盒背面写字,夹在旧鞋垫下。

1962年,顾准被“监视释放”,安排在嘉定继续劳动。1966年,他被贴上大字报,称为“反动学术权威”。同年,他的弟弟顾翎跳楼自杀。顾准赶到医院时,血迹未干。当天夜里,他写:

已不再有语言。人被按下,没有声带。”

他依旧每天外出劳动,刷油漆、搬货。晚上点煤油灯写字。1967年初,他开始掉发,面色苍白,白血病症状逐渐显现。他记录:“脚后跟裂开,泡脚水见红。我不再感到疼,只是一种警觉。”后来越写越短:

今日天晴。”

无话。”

1974年春,顾准病情加重。在最后的日记里,他写道:

我不再写判断,判断属于时代;我仅能写观察。”

愿有人重拾理性之光。”

同年12月,顾准去世,59岁。他没有越过那堵看不见的墙。没有铁链,没有行刑人。

03

云大爹叫什么名字,我不知道。小时候,我只知道他是村里的人,属于“云”字辈。那时他不过二十七八岁。村里人都叫他“老云”,语气里带着笑,也带着一点轻慢。

在那个男人早早成家的年代,一个还在“耍单棍”的人,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。

他晒得黑,牙齿却很白,像山顶的云。每天放羊,他都会去青石山,挑一块大石头躺下,毡帽盖着脸,等天上的云慢慢移过去。我常跟着去,在山坡上捡有洞的石头,用绳子系上,一路拖回家,觉得像带走了山里某种会喘气的东西。

有时候他用牛粪火烤黄豆给我们吃。干豆杆一点,黄豆在火里噼里啪啦地跳。他坐在一旁,看着火光,偶尔笑笑,从不多言。

那年老师问我们长大想做什么。我说,要做神仙,坐着云去想去的地方。全班哄笑。班主任让我换一个切实一点的。我说,不然当个作家,或者当个放羊的哲学家,像云大爹。

村里人爱议论他。有人说:“不好好读书,将来就像老云一样,放牛放羊一辈子吃不饱饭。”云大爹听见,也不恼,照样赶他的羊。

我上初中那年,青石山被炸开。石头被一车车运走,成了紧俏的建筑材料。牛羊失了草场。他改养黑山羊,说那东西跑得快,能抢一口草。

再见他时,他更瘦,也更黑。脸颊凹下去,胳膊细得像羊腿。他还是牵着羊,在路上慢慢走。

后来听说,他被货车撞断了一条腿。有人笑他:“老云你脑子灵光哦,还知道把脚放到轮子下面,一条腿换十八万八,划得来。”没人问他疼不疼。赔偿金很快被他妹妹拿去,给儿子盖房、娶媳妇、买车。他什么也没说。

他终于死在了路边。没人知道死了多久。那天天热,围了些人,看一会儿,说几句“可怜的老云”,就各自散开。

我还是记不起他的全名。他的生命就像时间从未触及的荒野,很多事情发生过,但好像都没有发生在他身上。

他不反抗。但你也不能剥夺

04

很多限制,并不是被强加的,而是在一次次被证明“更安全”之后,被人主动选择的。这种选择几乎出现在每一个时代。当世界变得难以预测,人会本能地投身于某个更大的集体叙事,以换取确定感。

人并非不再努力,而是“努力”很难放进一个可以叙述的未来里。目标仍然被写进年初的便签,“将来”却逐渐从路径退化为情绪。

语言也发生了变化。词句整齐,语气合宜。它们不再用于理解,更像一层围栏,用来维持秩序,遮挡不安。当语言只剩下安全用法,它便不再承担描述真实的风险。

人和人的连接仍在,却严格限制在当下,不通向任何后果。变成一种不必兑现的轻佻。道德感知在集体合理化中愈发迟钝。

有些表格没能填完,

有些公式终止在一页笔记里,

有些羊绕着同一片山坡走了一生

它们各自止于时间、语言与人与人的关系。

于是你明白,真正的墙,不是让你停下,而是教会你哪些问题不再值得追问。它让人沉醉于“接近”的幻觉,在希望与挫败之间往返,终身盘桓其下。

技术为不安提供了解释。复杂的社会冲突被重新表述为可计算的问题和清晰立场,含混的经验被压缩为单一输出与简单对立。当算法判断逐渐被视为可靠依据,怀疑就显得多余,差异也显得不合时宜。媒体与教育,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某种单一逻辑的扩音器

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出口,它存在于对时间的重新想象,对语言的重新承担以及对关系的重新确认。我们需要冷静地识别:哪些热闹,其实是恐惧;哪些积极,其实是回避;哪些“现实”,并非自然,而是被反复训练出来的结果。教育或许需要承担某种更基础的责任:帮助人辨认叙事本身,理解信息如何塑造观念,多数意见如何形成边界。在判断尚未完全落定之前,保留追问,允许自己迟疑。

你也不必非推倒那堵墙。在它彻底变成常识之前,是否还有人记得,它并非天然存在。

如果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光,那我们必须知道:它并不温暖,只是比黑暗更容易让人顺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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