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图 :《冬日的什么呀,春日的什么呢》
01
1945年春天,纽约布鲁克林。
丹尼尔·凯斯站在萨特大道地铁站的站台上,等车去曼哈顿。他手里攥着一枚五美分硬币,心想着下一学期的学费。父亲告诉他,大萧条时期,为了省下两个五分镍币,自己每天步行十英里,穿过布鲁克林,往返曼哈顿大桥去找工作。
父母希望他做医生。后来,他做过海员、编辑和摄影师,读过心理学,教过英语。
1953年,他在纽约一所高中教授特殊英语课程。一名学生被分到他的班级,他问凯斯,如果努力学习,能不能在学期结束前变聪明,进入普通班,“我想变聪明。”
1959年,《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》以短篇小说形式发表。七年后,凯斯将它扩写成长篇。查理·高登走进更广阔的读者世界。他三十二岁,在纽约一家面包店做杂工,晚上去成人教育中心学习。他努力记单词,练习阅读,参加测试。
研究人员选中了他。此前,他们在一只实验鼠身上取得了成功。那只老鼠叫阿尔吉侬。查理接受了手术,智力迅速增长。他读书,学习语言,研究数学,理解以往无法理解的事情,看懂了那些曾以为是友善的讪笑。
查理变得聪明,阿尔吉侬却衰退了。查理觉察到实验的缺陷,知道自己会走向同样的命运。他埋葬了阿尔吉侬。他的记忆和语言逐渐消退,熟悉的文字重新变得陌生。
最后,他离开纽约,前往沃伦州立收容机构。临行前,他留下一个请求:如果有人经过阿尔吉侬的坟墓,请放几束鲜花。
02
1979年,卡尔维诺出版了《如果在冬夜,一个旅人》。
这本小说由十个故事的开头,以及穿插其间的读者寻找故事的经历组成。它像一座随时改变入口的迷宫,一次又一次地开始。
书中的“你”寻找一本书的后续,现实中的读者也在做同样的事。每次翻开新一章,都要适应一套新规则,进入一个陌生世界。建立起来的预期,很快被打断。
小说里有一个人叫洛塔利亚。她用一台经过编程的计算机,花几分钟处理一部长篇小说。小说被拆成一个个词语,按照出现次数排列。洛塔利亚看着清单,寻找小说的主题、类型和情绪。她不必逐页阅读,不必跟随人物经历漫长的遭遇。掌握这些词语,她便认为读完了一本书。
还有一个人,叫马拉纳。他热衷于伪造文本,制造假作者、假译本和假书稿。马拉纳雇用代笔人,向他们提供故事材料、人物设定和写作要求,把文稿包装成他国作家的作品,故事里植入酒、衣服、家具的商品广告。他还参与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:建立“电子化生产同质文学作品组织”,利用计算机批量生产符合市场需求的小说。
1923年,卡尔维诺出生于古巴,童年在意大利利古里亚海岸度过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他加入抵抗运动,参与游击战。他喜欢构造系统,观察系统运转时的意外。他相信理性、结构和规则可以帮助人认识世界,同时又察知它们的局限。这本书出版时,卡尔维诺56岁。
四十多年后,洛塔利亚的计算机有了新的样态,马拉纳的文学工厂也有了现实的对应物。我们似乎走进了他留下的某个故事里。
03
技术革命往往延展人的能力,也稀释能力。
麦肯锡2026年8月发布了一份全球AI调查,80%的受访者认为AI提高了个人工作效率,但只有37%认为AI对企业利润产生正面影响。能够将至少5%的息税前利润归因于AI、并认为AI创造了显著价值的企业,只有6%。
技术降低了一些工作的成本,也降低了其他人复制这些工作的成本。当所有鱼都游得更快,快鱼便不再天然占优。快鱼赢得速度,潮水决定方向。
今天的教育从业者,正经历着一场集体性的能力实验。人们像查理一样,渴望接受一场手术;也有人走上手术台,体验能力增长带来的兴奋。人们像洛塔利亚和马拉纳一样,满足于把技术产出当成教育进步,手段被颠倒成目的。
于是,对的观点太多了,行动却几乎没有。行动不是再做一次技术演示,也不是把新工具装进旧组织。它意味着重新进入教育现场,检讨那些曾经支撑企业生存的判断:教师真正需要什么,学生发生了什么变化,把技术带来的效率放进真实的教学和经营中衡量。少问模型还能生成什么,多问那些没有AI时就存在、至今仍未解决的问题。
查理接受手术,获得了智能。他以为终于能理解这个世界,后来才发现,智能并不能替他回答所有问题。命运从不出具保证书。
这场风暴,就是我们所谓的进步。
04
理解一个时代,需要一些比新闻和资讯长久的东西。
在卡尔维诺的世界里,故事不按照人们熟悉的方式展开,理解一个故事,需要进入它的语境;理解一个人,需要认识他的处境;理解一场技术进步,需要了解它的历史。今天的叙述,对未来而言,就是历史。
孤独的本质是忘记。一个行业的繁荣值得记录,它的失速、失序和失去同样需要被记录。否则,历史只剩下少数人的历史,后来者只能在被修饰过的过去里孤独寻找未来。那些增长遮蔽的代价,个人的经验和感受将被集体遗忘。每一代创业者的努力,都像在黑暗里各自摸索。
2026年诺奖获得者伍德福德用一句话概括预期在经济政策中的分量:“政策预期之外,几乎没有什么同样重要。”预期不是进步的附属品,它是进步的一部分。稳定不是消除变化,而是让长期决策成为可能。
一种开放的未来,必须允许人超出预测,甚至拒绝预测。未来不是过去的延长,如果所有事情都可以根据既有条件推演,那么人只需要服从预测,按照安排好的路线前进。一场真正的技术革命,不仅要改变生产方式,也要改变人们参与生产决策的方式。
教育的目的之一是守住人的主体性,不把命运的解释权交给别人,而一个社会的处境,决定人是否有勇气使用这种判断。
1583年,另一个意大利人来到中国肇庆,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27年。生命最后两年,他动笔写了一本书,《中国札记》。书里,留下这样一段观察:“大臣们作威作福到这种地步,以致简直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自己的财产是安全的,人人都整天提心吊胆,唯恐受到诬告而被剥夺他所有的一切。正如这里的人民十分迷信,所以他们也不大关心什么真理,行事总是十分谨慎,难得信任任何人。”
这人叫利玛窦。
05
我看过一部电影,《叫我郑先生》。
郑先生老了,妻子死了,记忆也快要消失。他想趁自己还记得,重新走一遍年轻时和妻子走过的路。路上,他遇见阿灰。阿灰的丈夫出了车祸,一直昏迷不醒。她想把旅途中的声音录下来,带回去给丈夫听。
一个想留住失去的,一个在等尚未到来的。他们走过初秋陌生的街道,走过宽阔的海边,赶路,迷路,再赶路。
电影里,鹅卵石被浪冲进海里,上岸,入海。每一次都是一次轮回。我们以为走过的路已经消失,某一天回头,它们仍留在身后,一如一个行业从繁荣走向低谷,在废墟上寻找新的生长。繁荣会过去,许多东西会被潮水带走,那些曾经发生过的记忆,那些人的经验和努力,不会因此失去意义。
凯斯的问题是,如果人的能力可以被改变,那么人的价值由什么决定?卡尔维诺留给人们一座迷宫,故事一再中断,寻找却没有停止。郑先生迷路后,对阿灰说,“我们原路返回,再走一遍,一定能走出去。”
此前,四面都是塌方。我们原路返回,再走一遍,一定能走出去。此后,四面都是前方。
世界不会因一个人的困惑而给出答案,也不会因一代人的沉默而给予补偿。风物流转,风暴不期,风险常在,风口有尽,风气浮沉。没有什么破局之策,努力也从不必然得到回应。总有一些人,在潮水退去之后,再走向海边。
2026年11月25、26日,请加入GET教育科技大会,和那些仍在尝试的人,那些走过弯路的人,那些没有失去行动意愿的人见一面。为他们不肯放弃的春夏,秋冬。向那些不被时代记住的心血致意。
每一代教育人都走在自己的季节里。
